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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理策略] 从凉山看精准扶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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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9-14 10:21:47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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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晶晶

  精准扶贫作为一种“迁跃”,有点像在贫困低轨道运转的电子受光子撞击后,离开了贫困这个原子核中心,跃入了小康的新轨道。这里有一个刺激转轨的操作,是共产党基于初心,在赶超式现代化的背景下,在新的时代、国家能力增强的条件下,利用党国体制,集中力量办大事的政治优势,把处于自然、经济、社会边缘的贫困人口拽入主流的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的一个强干预的过程。
(9月9日,国新办在成都举行四川脱贫攻坚新闻发布会。想起来前几个月跑凉山记下来的笔记,找出来再发一下。这是原文的删减版,约1万2千字。)
  我从成都的战旗村转到阿里巴巴工作,连哄带争,在离打赢脱贫攻坚战不到七个月的时候,终于争取到了一个去凉山看扶贫的机会。
  2017年从西海固回来后一直想去凉山。其实各地的中国很不一样,要去了才知道这也是中国。今年是脱贫攻坚的最后一年。我们从中国地图上看,剩下来扶贫任务重的地区主要集中在两条线上。一条是曲线,围绕着青藏高原,包含着从喀什到四省藏区的广大疆域。另外的直线是著名的瑷珲腾冲连线。这两条线大概把中国划成了三级台阶。这里有很多地貌上的褶皱。褶皱的山脚山腰山顶山坳里有很多的村庄。很多人在这生活。从三江源到阿坝到甘孜再到凉山到怒江,社会人类学家费孝通把这条版块交界的通道叫“藏彝走廊”。到2020年,这些生态、地貌和文化的边界,也终于要被现代的基础设施和新的治理技术所贯穿,成为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中的富有特色的一部分。
  凉山的不一样,最集中的体现在“一步跨千年”这个说法。在这里生活的彝族以前是还是奴隶社会,经过民主改革,就直接和其他民族一起迈入了社会主义社会,推进土地和文化的革命。这一套叙述里是自有一套现代的、工业的、进步论的假设在。各个边缘的文明、种族、社会形态都被安排在这个序列里。按照这么一个标准,大概以前凉山的彝族社会形态是落后的,生产力状况是低水平的,需要被干预、启蒙、被发展。真是这样的吗?好像也不容易反驳。这是我第一次去凉山。5月14日,从杭州到成都的飞机上,琢磨这一次的行程,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问题竟然是:我是带着一个什么样的“我”去大凉山?
  在成都机场跑着赶上了去西昌的飞机。飞机上升又下降,快到西昌,看到机窗外很多的山头,土黄色的山脊上有蜿蜒的白线,和湄潭、丽江、黄土高原上的山都不一样。飞机再低一些,掠过城镇,一片片白色的光亮。那是新建的大棚,承担着不少扶贫任务。这大棚是这几十年来中国农业现代化最显著的标志。
  邛海说“悬崖”
  下飞机打个车去邛海宾馆。司机是个退伍军人,在当地结了婚,从攀钢退下来后就自己开出租。听他讲浙江的朋友怎么发了财,西昌的房价和物价是除了成都之外最高的。邛海宾馆靠近湖边有个仿草棚搭的喝茶的地方。下午美丽的邛海游人如织。湖四周边的房价是一万四一平米,而这周边环绕的都是摘帽的、未被摘帽贫困县。西昌所在的安宁平原是四川第二大平原。九十年代初费孝通走凉山的时候提出过把彝族区和攀枝花连在一起,做西南的大通道。他总是有区域串联的视角。川报的朋友刚从悬崖村下来,我俩约了在那见面。他拖了个皮箱,腿一瘸一拐的,刚做完阿土列尔村搬迁的直播。
  我俩闲聊。他认为四川就是中国的缩影,西昌就是四川的缩影。“我比较悲观。”他又重复了前几天电话里说过的话,列了不少的理由:地理环境、产业基础、教育水平、毒品艾滋、社会历史条件……“这里有的村子到2013年才把地分到每家每户”。我一直对他的悲观比较疑惑,就像我一直搞不太明白三河村的张凌书记每次在电话里说的,“这事比较复杂”。悬崖村往下的钢梯有2556级。“川报观察”为这次搬迁出了个MV《再见了,阿土列尔》。在他们的系列报道里,我自己最喜欢的是嫁到悬崖村里30年,又要搬到城里去的妇女巴耕阿里的故事。普通人和村庄和这个国家的关系,这是我心心念念关注的。阿土列尔村的土地其实还算肥沃,阳光充足,又有足够的水源,其实条件在周边的村里比还算好的。这个村84户的贫困户,每个人交三千,一家人就可以在县城边上分到100多平米的房子;剩下的80多户非贫困户,还会留在山上发展旅游业。往下搬的时候,村里很多年轻人举着手机在直播。这是新产业新业态里的一部分。听说能挣不少钱。搬迁是大事。留在山上的和搬下山去的,以后就是两种生活了。
  悬崖村有一个小店。听说京东的无人机热热闹闹飞过一次,从下面给上头送货,也被人说是做秀。我在战旗村待过,觉得这些村子有点像个舞台,人来人往的。悬崖村现在像个符号。现在领导、专家、媒体、商家,大家也都愿意挨着、借用这个符号。等热闹过去,这个符号还能不能为本村本土的民众生出来新的意义,却是不好说。
  这一天宿柏樾酒店,协调5月17日薇娅直播卖“夕阳红”小龙虾利益机制。按照李昌平老师建议的,“把公益的归公益,商业的归商业”,协调各方让这个事能够继续。第二天和北京、成都来的记者朋友去见商务局的柏宇书记。柏书记对扶贫和电商的工作都很熟悉,向他说明来意,征求意见。他说凉山其实是比较缺适合上电商的产品,又介绍了他们局里对口扶贫村子的情况。晚上见袁总。我们几个人听他聊这些年做农产品电商经历的事情、留下来的认识。“拼多多的东西为什么是九块九,京东最值钱的是专营的牌照,为什么做农产品电商的都不挣钱,会东、会理两个县的电商为什么能发展起来,为什么电商协会的会长跑去做政府食堂后勤……”这里面有很多的道理。他现在正在跑电商直播产业园的工作。陕西柞水的“小木耳、大产业”上了新闻联播。四川的西昌就可能要出来一个扶贫的电商产业园。这就是中国变化和神奇的地方。我问袁总搞直播产业园是不是还是装修房子、出租办公空间找政府要补贴;为什么搞直播的人要来你这个园区。他说他能够为直播的人争取到政策、为他们搞好服务。这个直播产业园也是从头开始,不只是做扶贫电商方面的培训。周边卖玉石、服饰的都可以进来。他有创业经验,跟政府关系又好,不怕房子弄好之后产业园里是空的。
  三河村的新面貌
  第二天租了个车往三河村走。这个村的名字里有“河”字,其实大部分居住点都是在山上。乡政府所在地在他们村几个山脚间,倒是有条小河。张凌书记在从省道下来的路口那等我们。他开一个北京军用的吉普。前两年村里的路难走,他就花6万块钱买了这军绿色的车跑各个社(村民小组)。“我这个车能跑,比拖拉机还好用!”两个月前他从第一书记的位置上卸任。我跟他熟。他对村里也熟,村民们都认他,就请了他做这次访问的导览。他先带我们走 书记来村里走过的路。“书记是从路那边下车的,就是现在堆黑色胶管的地方。”我就问为什么要安排在三河村。大概这个村的情况在彝族较为普通,有代表性。不知道当地政府是花了多少时间才确定来这个村子。这个小山头到2020年还是原来的样子,被保持着旧貌。有老人在院子里洗衣服,带孩子。新闻联播里出现过两户人家房子都还是原来的样子,没有动。第一户家里没人。屋里还堆着收获的苦荞。只是床边上的作为会客、做饭、取暖的火塘没再生火。帆布围着的墙面有凉山区扶贫特有的“感恩袋”。第二户老夫妻俩在。他们应该接待过很多像我们这样的访客。进屋,墙上有贴着领导人的画像。七十一岁的阿妈不懂汉话,端坐在床上听我们说话。大爷远远的在另外低矮的沙发上。我问他有没有出去打过工。他普通话说得还好,说出去北京看过纪念馆。我们要从屋里出来的时候,老阿妈给张凌书提建议。这几年牛羊价钱好。村里扶贫产业可以养牛养羊。他们希望能村里支持农户自己养一些。猪也可以自己养。
  三河村建了九个集中安置点,有几处还没有搬进去。我们先到去年建完、在新闻联播里露过脸的示范点。红色墙黑色的瓦片,土木结构的主体。小区里的路面也都硬化了。小广场的漫步机上两个小孩在自由地荡秋千。农户屋里挺宽敞,摆着沙发,客厅电视机的上方挂着大领导的头像。边上有感恩袋和全家人的合影。这个安置点还有碧桂园三河村的扶贫项目部办公室。他们公司要在村里做党建。还挺好奇。三河村计划搞党建和乡村振兴的培训。碧桂园公司准备和地方政府合作,再建一个酒店。这里就有村庄和外来主体合作机制设计问题,怎么能有利于集体的经济的发展。我就热情地跟张凌兜售起来自己的工作思路:村里要有个经济合作社或专业社,优质的资产要集体自己拿在手里,而不只是简单的出租。集体出优质的资源资产,外部投资方出资金、管理,负责经营。可以单独成立个项目公司。这样集体经济和党建的工作也都能放进去。政府对村庄的投入不能都被公司拿走,要留在集体,分到个人变成股份……
  其实村里的产业项目也有自己的模式。比如在中药材云木香的种植上,是县农投公司利用广东佛山的扶贫资金,设立产业项目库,又采购专业公司来经营管理。在项目利润分配上,外来投资占20%,村集体10%,三河村贫困户35%,剩余35%用来租地、请人工。现在县域的农投公司越来越普遍。它们正成为各地扶贫、乡村振兴工作资源收储、项目推动的最重要的承接者。
  三河村所在的三岔河乡也没有旅馆。张凌安排我们蹭驻村工作队员的床。同行的女生被安排到了卫生院。我们住处是在乡政府办公楼的边上的一个二层小楼里。一层是临时村幼教点,二层就是扶贫工作队三年多来临时的住处。房子是个大开间,有七八顶蚊帐,中间有一大两小三张桌,摆着打印机。一个角落里摆着一台电脑,另一个角落是做饭的地方。地上散着有矿泉水、桶、脸盆和冬天取暖用的电火炉。冬天凉山的村子里冷。张凌说以前这里人多的时候可热闹了,有十几个人。大家热火朝天讨论项目怎么推进,村里的扶贫工作要怎么开展,也为各种表格熬过不知道多少个通宵。我鼓动他说把这几年的工作整理一下,可以用个人的视角讲讲这个村子的变化,说不定特别好的中国故事。现在扶贫宣传都是讲“好人好事”,不是汇报用的工作总结,就是秘书代群众写的表扬信。既不好看,也没讲出来真的生活,真的困难,和为克服困难做的真切努力。
  喝酒论猪
  晚上在桌上摆点酒。几个人聊村里养乌金猪的事:要不要集中养;办不办合作社;圈舍怎么修,有没有可用的土地;贫困户可能会怎么跟你谈条件、怎么跟你要价,他们能养多少;上这个项目的话,总共多大规模,大猪还是小猪为主;是自己新建厂还是租用别人的猪场;屠宰怎么办,怎么走市场,要不要在成都城里租店面;跟阿里巴巴的盒马鲜生合作的话有没有可能,是采取什么方式……大家喝点酒,话就多些。说完养猪又说养羊。我早早12点睡了。他们还在继续聊。
  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碰到乡里新来的书记。听他讲对养猪项目的看法。他是希望能新建一个适度规模的养殖场,说地都已经找好了。但是碧桂园的人似乎不太同意集中饲养。他们的想直接给农户每家发一千块钱,叫农民自己来养。我给书记举了自己09-11年在民乐村集体养猪、养兔、种食用菌失败经验,建议不要在固定资产上花太多资金;养猪还是要先想好销售的通路,不能等猪养出来再想着去卖;又觉得今明两年的猪肉价格肯定会降。说得太多,也不知道会不会惹人讨厌。何书记是刚从更偏远的一处乡里调过来。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正站在院子里望天上的乌云。前一段一直没下雨,书记正为栽下去的冬桃树和树下的播下去的油菜犯愁。要是能下些雨,桃树的成活率肯定能提高不少。
  然而也没等到村书记从县城回来。中午在乡上吃完饭远远看了沿路的集体养蜂点、村里返乡青年建的规模养殖场。养蜂也是扶贫项目,引进来的是“中华蜂”这个品种。去年分给贫困户养过,每户发5箱。一个居民点11户只有2-3户养的还不错。还有一部分是集体养的。请了村民做管理员。技术员是农投公司派的。去年乡里给佛山供过一次消费扶贫的蜂蜜。因为都是自己从头干,卖出来的钱还抵不上工钱。办猪场的人初中文化,以前在外打过工。因为结婚有孩子,又赶上精准扶贫,就回家创业,办了这么一个乌金猪厂。去年因为非洲猪瘟,上面没怎么让养。现在还有100多头大猪。张书记说像他这样返乡回来的年轻人村里还有好几个,养猪养羊养牛的都有。彝族人家乡的观念更重些。他们养殖创业都得到了扶贫的免息贷款。村上还给对接联系,帮着拿到了商业银行的小额贷款。这是张凌书记看重的有可能跟盒马对接的养殖户。要把贫困村里的猪变成肉,又能变成合格、定位中高端又有竞争力的商品,这个其实并不容易。也不知道后面是不是能做成。
  我们从村里出来,开车的师傅指着路边一大片平整出来的土地,说这里有碧桂园的万亩玫瑰谷项目。农业和土地都在发生变化,要承载更多的资本的投入。人要和土地相分离。这也是一个趋势。费孝通说的Earthbound China(被乡土束缚的中国),终于要离我们远去了。
  县城里的生命力
  车从三河村出来,继续往东走。我们这要往昭觉县城。路都是上坡,才发现这昭觉县城其实是在山的高处。这就有点像被诸多雪山环绕的拉萨,也是在高处。开车的师傅说,你们要来凉山,得到昭觉。到了昭觉才算真正到过凉山。司机把我们送到宏祥酒店。这是托商务局的朋友给定的房间。悬崖村在搬迁,或者这几天又有别的领导,有别的会,反正我自己是没找着可以住的酒店。听朋友说这几年昭觉的酒店生意都很好。很多时候住宿都是要提前定。想去去找悬崖村的村民是搬到哪去了,也不好找。车兜了一圈,到昭美社区。报道上说这是全国扶贫移民搬迁规模最大的安置点,分几个区。小区第一观感还不错。用作幼儿园、社区活动中心、医院都建完了,还没启用。大广场对面有一个两层的建筑。上头拉了一个特别长的横幅:“贫困户搬迁入住志愿者服务站”。刚进到小区,看到有妇女背后背一个常常的纸箱。她们走得轻快,脸上都还是笑意。不像是给人打工的样子。这个小区建得比我想象中好。住户的房子一般都是六层。底层是褐红色的石头,墙面被刷成了砖红色。小区里有大块的公共空间。每个单元门口都有绿地。石头墙把空间隔开,还挺有设计感的。路两边树也种上了。楼和楼之间有足够的间隙,这样采光就会好些。一块来的同学说这房子修得比北京的好些小区都要好。确实是这样。小区里有夫妻俩卖窗帘的。老板娘抱怨说生意不好。很多彝族的人只是问价格,并不买。其实小区里很多的住户都已经按上窗帘了。这夫妻俩还是来晚了些。他们以前在云南楚雄做生意,也是卖窗帘。听他们说那边政府修了扶贫的安置房。很多农民就是不搬。跟昭觉这里的情况还挺不一样。也不知道是为什么。我俩在小区里转了一圈,终于明白了妇女们身后背的是什么东西。四川省委省政府给安置点的贫困户每家发了“彝家新生活四件套”,有床、碗柜、衣柜和桌椅。她们正高高兴兴地把发的东西搬到自己家里去。四川藏区从2012年就开始执行“牧民定居行动计划”。不知道给彝族的政策跟藏族的比,会差多少。
  2020年昭觉的县城是个特别有活力的地方。倒不是说城市的建设有多好。最亮的房子差不多就是贫困户新搬进去的房子。昭觉这街道其实特别有东部九十年代的小县城的味道。房屋也不高,也没有特别的被谁统一装扮过。唯一让羡慕的就是那满满的人气。很多的年轻人,学生们背着书包上下学。妇女们背着孩子,中年的男子牵着孩子。村里来的比城里的要黑一些,衣着也更为质朴粗狂。路边上很多卖蔬菜种子、头饰兼收头发的成排的小摊。摊主都是女性。去家禽市场的路上,很多妇女们抱着一只鸡在走着。她们是徒手抱着鸡。也有化肥袋里装着小猪,四五个彝族的女人把猪拎出来又装进去,还拉了些猪屎。看上去生意是没谈成。路边新开卖家电的这几天都是特别忙,每天都是送货的车来。又有不少水果店。因为人口密度大,几条街上有不少饭馆。大家生意都不错。小学门口有很多的商贩。孩子家长们来回穿梭,或有停下来在边上和小伙伴们一起买点零食。昭觉的好处是小孩子上学不要家长送。这里又有十二年的义务教育。不会出现原来汉族因学致贫的情况。街头的电线杆上,除了“40名在逃贩制毒犯罪嫌疑人”通缉照片,还有找个奶茶店的招聘广告:“世界那么大,不来怎么知道你是千里马?”也不知道是哪位从大城市回来的姑娘小伙回昭觉县城创业来了。
  当毒品在凉山还是个老问题。以前这个地方就有种罂粟。大概因为地理走廊的便利,以后这里又是贩毒一个重要的通道。好些人关注也知道凉山也是因为毒品问题。我来凉山前,知道有作人类学的老师拍过戒毒的纪录片,主要借助彝族家支的力量影响青年的行为。台湾的刘绍华有一本写彝族诺苏人的人类学著作:《我的凉山兄弟——毒品、艾滋与流动青年》。毒品和艾滋病连在一起,流动的年轻人又要面对市场化、现代化的冲击,就成一个致命的社会问题。我们请的开车师傅在戒毒所上过班。他说年轻人刚开始也不知道,凑在一起就吸一口两口,这样就陷到里面,脱不掉了。以前县城里有不少KTV里就有。那时候还是个时髦的事,都是有钱、有“文化”的年轻人先带起来的。他们前几年在戒毒所上班,一个月有1200元,不过交完社保后,就剩500元了。
  九口村来了年轻人
  第二天我们去的是美姑县九口乡九口村。这个村的合作社给成都的盒马鲜生供过羊肉。我就非常好奇,为什么这个村能给盒马供羊肉呢?从阿里办公用的钉钉系统辗转问了好几个人,终于找到九口村原第一书记刘雄。他是成都市市公安局“援凉综合帮扶队”成员。刘警官到这个村里之后成立了“九九种养殖专业合作社”。他比较有威信,村民里好多村民都认。合作社成立的时候,有二十多户农民自己拿钱投到合作社里。有农村工作经验的人都知道,要农民自己拿钱出来,跟着外面的人来干个什么产业,这是特别难以做到的事情。合作社名字里的“种养殖”几个字,说的是这个合作社既搞种植、也干养殖。这是这个村子发展生出来的综合性需求。其实在2017年《农民专业合作社法》修订前是不让这么弄的。因为要“专业”,那时候只允许同类农产品的生产、销售和服务,所以养猪的和种玉米的不能是一个合作社的社员。社区和农民的需求都是多样的,教科书上描绘的农业现代化又要是专业的、有规模的。想一想只写论文讲道理的专家有时候也害人,要农民为他们的理念买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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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口村这个合作社还做一个比较好玩的生意:他们还卖马。这里也不产马。他们只是做中介。合作社的理事长叫罗翔宇,是去年来到这个村里的。原来在富士通、做过体育赛事,也做过生猪的可追溯的管理,一直想做跟农业有关的事情。他有朋友在这边,因为对农村有感情过来了。罗理事长说,他们进村犯过一些错误,一开始进村就带着钱直接做农业生产。羊圈也没修好,费了不少钱,还不好用,种金银花是从农民流转了土地自己雇工种。这样成本就高。他说当初应该买金银花四五年的大苗来做示范园。然后叫农民来跟着种小苗。合作社给他们苗,社里再统一收成品。“流转土地绝对不是在村里搞农业好的办法。不光种金银花是这样。”现在合作社搞返租倒包,由农户自己来采摘。金银花的价格怎么样呢?会不会出现上下起伏的情况?翔宇说不会。金银花的价格在2016年是低谷期。现在金银花在茶饮、化妆品、中药里应用都很广。这次新冠疫情之后,更多的人看好金银花。市场行情就不错。现在金银花线上销售都是不够卖。
  为什么这个村的羊肉能卖到盒马鲜生超市去?原来他们知道四川甘孜州丹巴县有个盒马村卖一种叫“黄金荚”的豆角,销售不错,价格还好,就想这也是一条路。盒马因为自身定位,对产品品质要求比较高。比如屠宰要有双A的资质,羊的胴体又得送到新津去分割。按照消费大数据,规格上又是要做成一斤包装的。这个又增加成本,而销售价格其实也才能卖到七十多一点。美姑山羊的出肉率才0.3,100斤的山羊才能出30斤羊肉。价格上又没有谈判的能力。整个链条的成本高。这么下来,合作社在盒马卖这个羊肉其实就没什么利润。但为什么还要这么做?一是通过这个事情打通整个产业链,提高合作社的经销能力。更重要的是能在盒马销售本身是对产品的一个背书。后面再找其他单位、超市等销售渠道,这产品就有了信誉度。我想起来前几天晚上和三河村扶贫工作队的激烈讨论过的乌金猪的设想,就咨询罗理事长是不是也有可能把乌金猪肉卖到盒马去。理事长说这猪和羊不一样。乌金猪肉质偏硬,育肥肉瘦肉率低。凉山本地人都是吃小猪。大猪多是用来做腊肉。城里的消费者按照平常的猪肉做法做出来还不一定好吃。现在乌金猪在凉山本地也是供不应求,价格也偏高。就算上盒马不一定能销得好。像做烧烤倒是不错。听他这么一说,我突然意识到九口村不卖猪肉卖羊肉,这也是他们仔细考虑过的。村里发展产业的事实在是不能拍脑袋。
  瓦一拖村二三事
  从九口村出来,去阿并洛古乡瓦一拖村看支付宝公益做的“加油木兰”项目。村里的一位社长带我们走了一户受益农户。他们家已经从山上搬到了平原。政府补贴3万块钱盖了新房子。阿姨也不懂普通话,只能靠队长零零碎碎的给翻译。这个乡里的贫困户里的女性都通过“加油木兰”的项目买上了保险。阿姨得了癌症,前一段刚领了2万元的保费。“加油木兰”里还有资助女童的内容。每个学期,据队长说能有1500元。这些都是比较传统的慈善项目。我发现在公益项目走访的时候,很容易陷入慈善项目回访那种卖惨-拍照-求同情以突出项目效果的惯常思路里,不太容易把资助对象看成跟捐赠者一样平等的主体。双方彼此有平等的地位。这是特别需要注意并克服的。
  瓦一拖村原来是计划要被整村拆迁,被住进县城里安置小区里的。不过农民们疑心比较大,不知道住城里以后靠什么生存。整个村子150来户只搬了60户。其他的是就地安置,从山上搬到更靠近公路的聚居点。这一块区域自然条件还不错,水、积温、光照都够,可以种水稻。不过等城边上的安置房修好了。搬的人庆幸,没搬的人家在后悔。因为县城里的新房子实在是修得不错。小区里的学校、医院等公共配套也搞得好。瓦一拖村建了一个集体经济产业发展基地。省里给了100万元试点资金。政府把扶贫款打给企业,企业建好了15个大棚,直接转给村里运营。大棚的所有权归村里。今年主要是种的红油菜、番茄、海椒。效益还不错。大概一年能挣10万,跟100万资金的利息收益差不多。这么干首先它创造了一些业态,解决了不少就业,土地也集中起来了。更重要的,这么一个过程给了农民集体一个尝试的机会,可以用实践的办法,给他们提高和市场和新的生产方式打交道的机会。村里新的产业还是要做给农民看、带着农民干的。这样“创业”的风险也就低一些,也不用农民自己出钱来承担成本。
  刚到瓦一拖找村委会的路上,碰到村里有个三四十岁的男人问我和同行参访的人是不是男女朋友。他问了三遍。妻子去世了,家里还有三个孩子。后面我才意识到我应该说是,而不是否,还是没有经验。后来我俩就在村委会等着。这中年男子就自己回去了。社长开着他的面包车来接我们,带我们在村里转悠。大概是中午一两点。气温挺高,太阳也正晒的热烈。可是村里不少年老的妇女和小孩却在新修的水泥路上躺着。路也不宽,我们车过,她们就要起来。也不知道大家为什么在中午阳光晒着的的水泥地上休息。看着树荫也不一定能给出来多少阴凉。或许坐在地上或者躺着的是过去的习惯。大概今年脱贫之后,更多的人要从地上起来,在政府发的凳子上、自家买的沙发上坐起来。从地上到椅子上,这也是个现代意义上的进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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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洼取村的扶贫组织
  5月19日的行程是去日哈乡洼取村。这是四川海惠助贫服务中心在昭觉的项目点。海惠是国内老牌专注生计扶贫的社会组织,长期执行着“国际小母牛组织”的“礼品传递”项目——受到资助的农户需要在项目周期结束后把资金或牲畜再传给其他需要扶持的农户,用来帮助更多的人。这是一种在国际上有广泛影响力的扶贫模式。不过在日哈乡,这次却有了创新。海惠在整乡对所有的农户全覆盖,开展精准扶贫和乡村振兴的试点。我一听就很兴奋。因为跟自己跳出村庄,以乡镇为基本空间做乡村发展工作的思路很是契合。同车的一个工作人员说起来他自己负责的一个贫困户的故事。这家比较穷。丈夫去世了,妻子改嫁。家里有三个孩子——最大的才12岁,上小学,就被抛给了爷爷奶奶。现在各地教育扶贫都在抓“控辍保学”的工作,让应该接受义务教育的孩子,一个不能少都回到学校。可这家里的孩子却被老两口喊回去砍柴。孩子的爷爷还是个党员,自然被狠狠训斥了一顿,作了让孩子回学校的保证。可边上孩子他奶奶还插了一句:能不能晚一天回学校,再砍一上午柴?这是孩子奶奶从家庭生计出发的急迫的需求。大概家长们觉得学了点书本的知识用处还是不大。他们估计不知道北京的很多专家是把切断贫困的循环放在教育和提升新一代的人力资本上的。
  到洼取村尔马社的时候,有不少村民,穿着军绿色的迷彩服,正陆陆续续往村委会前的院子前集合。男女都有,带着孩子。一家当地的培训学校要给他们家庭安全用电的培训。桌子摆成一排,有拆开的插座、保险盒、螺丝刀、红的绿的电线。这是准备要参训村民们上手都试一遍。这个培训效果应该会好。海惠和扶贫工作队的办公室在二楼。屋里贴着领导的头像。门口贴着4月的重点任务节点和民生任务分工。和其它村不一样的,这里贴有“微田园”和住户分布的彩打的图。海惠作为一家社会组织,一个好的经验是他们一直是和政府合作,并且提供陪伴式的技术和产业支持,又注重国际发展机构常见的对社区、环境和性别问题的关注。项目操作的核心看上去只是“礼品传递”这一并不复杂的操作,但是他们是以这个手法来推动社区的综合的可持续发展。因此项目的推广复制性就比较容易,项目的效果也比较容易评估。尔马社这个项目现在有15头牛、130多只羊。这几天也在忙着种牧草,白三叶、黑麦草、紫花苕,以保证过冬的时候有足够的饲草。尔马社的牛羊不是每家每户分开养的。村里成立了合作社。统一由合作社雇人管理。养牛羊的是夫妻俩。老公以前在外头打工,在外面干不下去了就回老家作为退路。可回来的时候晚了,也没进到贫困户名单里。村里给他按了低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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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尔马社出来,又转了两个聚居点。第一处是新的安置点,白墙灰瓦,都是水泥地。有一家拉了管子从山上接来山泉水。村里的老书记也在这边住。他退休了,就在家里带孩子,会写彝语。我跟他说了好几遍,可以孩子们写彝语,不要丢失了。书记他只是笑。现在凉山有专门两所彝语高中,也可以用彝语考大学,但出路还是比较窄。估计能写彝语文字的人以后会越来越少。另外一处居住点是在更高的山头上。贫困户都搬下去了。山头还住着几户非贫困户。车停下来,有狗来迎。这里黄土的屋墙都是裂开的。大多数房子门都关着。偶尔有院子里晒着衣服。有姐弟俩趴在一块石头上。女孩在写作业。他们见有外人来,就抬起。女孩的脸是洗了的,她弟弟的脸还花着。洗脸是学校的一个要求。孩子的奶奶带我们去她们家。院子里养着鸡,屋里除了一副挂历和铁制的谷仓有现代痕迹,其他所有的地方都很乱,比看到的印度或者非洲的村里更符合城市中产阶级对贫困的想象。扶贫还是特别复杂的工作。中国农业大学的李小云教授花了四五年时间在云南河边村拆房子、建猪舍、搞民宿会议经济。他说在面对贫穷的时候他是一个现代的发展主义者。这样的态度当然也会受到批评。中国这五年的扶贫运动也是政府干预下发生的,用政府的市场的办法强力改变贫困户的生活生产状况,给一部分人按上需要“智”、“志”不足,需要被改造的标签。
  再问互联网扶贫
  回西昌的时候路过四开乡的羊肚菌基地。这是返乡青年叶阳销售的羊肚菌的供应商。叶阳刚开始的时候是养猪,凉山的乌金猪。没想到因为技术、环境等各种原因,在养猪这个事情上赔了30多万。后来就转做电商,卖腊肉、香肠、圆根酸菜、羊肚菌、苦荞茶等地方特产。现在她做的企业是昭觉不多的电商企业之一。她做电商,却不是自己生产产品,跟村里的合作社、企业合作,从他们那里拿货,也间接给贫困户增收。四开乡的这个“汇珍农业”的基地从2016年开始建。现在占地300多亩。平整土地、修大棚,这几年总共投了1100多万元。政府给他这样的规模农业主体补贴。去年一亩大棚有5000元,已经拿到了76万元。今年每亩降到了1700元。因为规模大,供货稳定,这家企业拿到了西昌羊肚菌市场的定价权。今年每斤羊肚菌批发价能卖到80元,零售是100元。在四开乡羊肚菌基地的公路对面,叶阳计划投资500万元集产品加工、包装的电商基地已经开建。周边做生产、示范用的农地也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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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农产品电商有一个发展变化的趋势。从最早的农村淘宝、到微店微商,再到拼多多、抖音、各种社区团购,供销社系统搞的依靠行政强制的“扶贫832平台”,到今年突然流行直播带货。昭觉的农业电商还处于发展的初期。听说去年在传统几个电商平台上销售额才十来万。产业扶贫有很大一块是搞农业生产。在农产品整体供大于求的状况下,怎么解决销售问题成为是编数字扶贫还是增收的关键点。这其中,被基于众望、被媒体吹捧的农业电商到底起了多大作用,在投入产出上是不是合算,其实还不好说。农业生产本身的效益并不能支持农业电商需要的新基础设施这么大的投入。大家都是在挣政府的钱。原本要搞农业的淘宝、京东团队卖家电去了。拼多多这样的新玩家卖农产品肯定也亏钱。估计它要的是数据,又服务于整体业务的扩张。跟电商合作的农业企业主要瞄准的是补贴。羊毛都是在财政这条猪上。
  扶贫作为一种迁跃
  从昭觉回西昌,在邛海边上走。被同行的朋友批评说太多强调党建和集体经济。我是在这一块有太多自以为是的期望。比如跟海惠的项目经理聊天,大概说了两三次可以在这一块适当加强。比如在对乡村振兴的想象中太过重视村庄转型和治理的基础性的作用。总以为村庄这个结构是农民集体可以利用的一个工具,存在的不多的资源。总以为这个管行政的党和被现代化的农民可以有更多的联系,这是不是一种虚妄呢?其实第一次来,转了三五天就给别人提建议是特别冒失的一种行为。国内做乡村工作的孙君老师他自己做项目有个规矩,就是在建设过程中尽量少让领导来参观。政府领导提的要求他可以不听。这么做有必要,但估计很难执行。凉山是三区三州的重点地区,如果说能提一点建议的话,是要在整个区域里,在城乡之间做从精准扶贫到乡村振兴的转型工作,做一个全国的样板。这中间可以采购一些社会组织、专业技术力量的服务,提高资金使用效率。
  贫困是可以自我循环、代际传递、长期“可持续”运转的。它被定义、识别和干预是一种现代治理现象。精准扶贫作为一种“迁跃”,有点像在贫困低轨道运转的电子受光子撞击后,离开了贫困这个原子核中心,跃入了小康和乡村振兴的新轨道。这里有一个刺激转轨的操作,是共产党基于初心,在赶超式现代化的背景下,在新的时代、国家能力增强的条件下,利用党国体制,集中力量办大事的政治优势,把处于自然、经济、社会边缘的贫困人口拽入主流的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的一个强干预的过程。这一过程重新调整了国家和农民、城市和乡村的关系,扩大了内需,增加了就业,培养了干部,增强了政权的合法性。这当然是现代化的进一步深入。费孝通写的那个乡土的中国已经不存在了。急速推进的现代化是一种断裂。原来的村庄被抹去,大家被集中到大规模的小区里来生活。这种断裂不只是物理的,更是在社会关系和心态上的。从现有的趋势来看,乡村越来越融到城市的圈层里去,作为一种附属的结构,作为GDP增长新的燃料。
  精准扶贫的工作马上就要结束了。这个五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留下来什么,又会对未来有什么样的影响,似乎并不清晰。作为一种迁跃和断裂的精准扶贫,作为又一项中国特色的事业的一部分,它就在这里,藏在从凉山到喀什、从瑷珲到腾冲这么多村子和以她们为家的人的生活里,等待新的变化。

粮农智库促进乡村振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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